倒淌的西流溪 逆行的种菜人

余明芳/文

『 归零逆行 』

2012年深冬，田尊贵第一次走进红池坝。车行半路，皮卡车抛锚。他踩着积雪，沿西流溪徒步十公里，走了两个多小时，抵达溪水隐入地下的湿地。他扒开积雪，触摸土层，黑土细腻油润，土质厚重。

海拔2300米的长槽区域，分布着五百亩荒地，常年无人居住。田尊贵已在神农架种植七年高山蔬菜，他观察这片山地的光照、温差、地势与生态环境，判定这里适宜种植反季蔬菜。

他跟合伙人讲，这里土层肥沃、森林覆盖率高，西流溪自东向西流淌，终年不断。

这一年田尊贵五十岁。十八岁入伍南海舰队，二十二岁进入地方机关，二十三岁辞去公职创业。四十五岁在宜昌经营四家宾馆酒店，随后进入神农架，开展高山蔬菜种植与品种选育工作。

次年三月，西流溪冰雪消融。四月，他承租巫溪当地土地两千五百亩。五月，他在山间搭建工棚，就地居住。工棚漏雨便用盆接水，棚舍透风便就近遮挡。周边村民胡国太、杨光学常到地块观望。

田尊贵将一百五十亩试种土地划分为十七个地块，逐一编号命名。从育苗、移栽、间苗、施肥、除草到采收，全程设定固定时间节点与操作标准。工人划分班组、分片作业，实行劳动竞赛，薪酬与工作进度挂钩。

菜苗破土出苗，长势整齐。移栽前夕，部分菜苗出现萎蔫。他拔苗检查，发现根部生长瘤状结块，确诊为根肿病。当晚他整理病株样本，次日凌晨下山，先后前往西南大学、重庆农科院咨询防治方案。专家提出，需通过增施石灰、补充有机肥改良土壤。

大批石灰运送至山下，因山路狭窄无法通车，田尊贵带头人工背运，每袋五十斤，徒步上山。

地块整地起垄，拉线打窝，横竖斜线条整齐统一。种植全程不使用化肥，采用有机肥养护土壤，菜苗长势均匀、株型规整。田间悬挂黄粘虫板，实行物理防虫。胡国太常年务农，首次见到高山地块种植的大白菜长势整齐，单株重量稳定在三至六斤。菜地沿溪铺开，与周边山林、蓝天、白云连成一体。

八月，高山白菜成熟。田尊贵与工人就地清水煮菜，菜品脆嫩清甜、汁水充足，可直接生食。第一批蔬菜采收后，整车运往武汉。

第一批白菜上车出山。

一百五十亩试种地累计收获蔬菜一千二百吨，产品销往重庆、广州、上海、福建等地，全年产值超百万元。

田尊贵向周边村民免费提供种子、肥料、种植技术与市场信息。胡国太统计，五亩菜地年产蔬菜五万斤，可实现纯收入三万元。当地传统种植模式为撒籽散种，收成依赖天气，成熟蔬菜多在路边零散售卖，滞销作物用于饲喂畜禽、堆肥还田。基地落地后，田间配套旋耕机、机耕道、灭蚊灯、水肥一体化设备，种植方式全面更新。

此后田尊贵常年驻守红池坝，每年十个月居住在山间，以西流溪为长期驻地。

『 倒淌叹息 』

西流溪自东向西流淌，无明确源头，地表径流延伸一段后渗入地下溶洞，四季水流不绝。央视《地理中国》栏目介绍，红池坝区域属于喀斯特地貌，地下溶洞、暗河网络密集，地下水涌出地表形成溪流，部分水流再次渗入地底，形成循环水系。

西流溪水库 王强/摄

田尊贵入驻基地的第二年，区域气候异常，农业种植遭遇多重自然灾害。

当年夏季持续暴雨，地下暗河水位上涨，河水倒灌溢出，大面积菜地被淹。降雨结束后，田间白菜根茎腐烂，成片绝收。田尊贵长时间站在田埂上，未作走动。

次年夏季出现持续干旱，山间泉眼出水减少，西流溪水位下降，田间灌溉用水不足。基地只能从山外车辆运水，每车水费三百元，单日灌溉面积有限。田尊贵沿溪沟持续踏勘数日。当地年长村民介绍，西流溪暗河水量变化无常，历史上常住人口极少，多为临时暂住人员。

夜间工棚内水声持续，田尊贵难以入眠。他组织工人沿溪修建引水渠，旱季截水储水、引流灌溉，雨季开挖沟渠、排涝防渍。经过数年实操，团队逐步掌握当地水文规律与高山种植适配方法。

基地陆续试种西蓝花、西葫芦、高山黄瓜、反季玉米，各类作物均可正常生长、稳定收成。丰收年份恰逢市场行情向好，当地同步启动红池坝旅游公路建设。受限于山间道路狭窄，大型车辆无法通行，物资运输与蔬菜外销全部依靠小型三轮车转运，运输成本高、周转效率低。一年深秋，西流溪突发大水，冲毁山间便道，十几吨成熟蔬菜滞留山中。田尊贵带领二十余名工人，使用背篓人工转运蔬菜下山。

基地运营过程中，自然天气、地理条件带来的不稳定因素持续存在，种植工作常年面临波动与阻碍。

后续山间水库建成，实现蓄水、排涝双向调控，区域旱涝灾害得到缓解。同年，红池坝旅游公路全线贯通，山间通行条件改善。

公路通车后，连续三年市场、物流、人工相继出现问题。物流通道受阻、线下市场关停、务工人员短缺。为维持基地运转，田尊贵变卖宜昌三家酒店，填补种植运营缺口。妻子上山陪伴，基地务工人员数量持续缩减，最后仅剩两人。田尊贵每日照常下地巡田、管护作物。

连续三年，他持续推进田间种植、管护、育苗工作，稳定田间生产。

远在国外的女儿、定居宜昌的儿子多次联系，询问其坚守山间的原因。田尊贵持续优化种植模式，一千五百亩基地稳定产出高山白菜、甘蓝、萝卜、反季玉米，产品销往山东、香港及国内多地。

每年四月至十月，周边上百名村民入驻基地务工，务工年龄集中在五十至七十岁，依靠田间劳作获取稳定收入。

『 静静自愈 』

妻子曾凡春上山陪护，见到田尊贵鬓发变白、身形消瘦。次日起，她每日天亮下地劳作，初期脚后跟磨出血泡，面部被烈日晒伤。长期劳作后，双手结出厚茧，熟练掌握三轮车操作与田间管护技能。

夜间躺在板房，听见窗外溪水流动，田尊贵回想初遇根肿病时四处求教、人工背运石灰上山的过往。多年山间种养，持续遇到各类土地、气候、种植难题。

相较于早年急躁的性格，扎根红池坝后，田尊贵的作息与心态逐步平稳，日常跟随溪流时序、山地节奏开展劳作与管护。

基地坚持生态种养模式，通过逐年施加石灰、有机肥调节土壤酸碱度，根肿病问题得到根治。田间土壤质地疏松、透气性好。为持续养护土地，基地不再追求极限高产，亩产稳定维持在六百公斤左右，田间设立标识牌，标注：良心种菜、标准种菜、生态种菜、科技种菜。

高山蔬菜丰收，田尊贵笑容满面。

田尊贵常年俯身查看土层、感知土质变化，跟踪土壤肥力恢复情况。

在长期用工过程中，基地根据村民特长分配岗位。务工十年的孟大姐，兼顾食堂管理与田间计时务工，领取双份薪酬，逐步掌握各类种植、管护技能。七十岁的李老头，在基地务工八年，日常负责除草、间苗、分拣蔬果，劳作时习惯哼唱本地薅草歌谣。五十三岁的小秋，从普通务工人员成长为小组组长，每日清晨巡查整片菜地。

田尊贵将巫溪大白菜、包包白培育为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代言。日常用工按需分工、因人定岗。田间劳作逐步形成固定节奏，等待晨露消退后下地作业，灾害过后及时重整田间管护，根据村民适应节奏稳步推进生产。每月发薪日，务工村民排队签字领薪，妻子负责对账核算，田尊贵在旁值守。

『 好菜良药 』

早年城市生活期间，田尊贵患有三高。长期高山田间劳作后，身体状态逐步好转，日常无需服药。冬季返回宜昌居住，血压容易波动，回到红池坝山间，身体状态快速恢复。近年来他每年在宜昌居住时间不超过两周。

水库建成后，溪边植被逐年茂密，苍鹰、白鹤、獐、麂、兔、鹿等野生动物重现山间。每到秋季，山间粉黛草连片生长。

西流溪湿地 田媛媛/摄

基地在菜地与草地之间栽种野山楂苗木，形成自然栅栏，春季开花、秋季挂果。田间预留空地，保留野生草木与药用植物，为昆虫提供栖息、授粉环境。

休耕地块内，野生牛膝、党参长势旺盛。孟大姐曾在田间采挖多年野生党参，用于改善伙食。田尊贵观察轮作土地的生长状态，走访山间坡地，发现西流溪转弯区域腐殖土层厚度可达三十公分，适宜中药材生长。他咨询农业专家，了解到深根系的独活、云木香可疏松土层，浅根系的贝母、党参可利用浅层养分，深浅作物轮作可分层利用土壤肥力。

基地调整种植结构，实行菜药轮作，引入七种中药材品种。第一年试种四百亩云木香，药花为田间益虫提供栖息环境，辅助菜地授粉。云木香采收后，亩均产值高于同期蔬菜，土壤疏松度明显提升。后续独活、牛膝、贝母、党参陆续规模化种植，形成两年种菜、一年种药的轮作模式。

垄间新移栽的贝母幼苗整齐排布。基地曾探讨全面改种药材的可行性，最终保留高山蔬菜主业，维持菜药双向种植模式。

随着水库、道路基础设施完善，蔬菜与中药材种植体系逐步成熟。六十五岁的田尊贵，在红池坝度过第十四个种植年头，持续驻守田间、管护作物。

田间标识牌字迹清晰。基地持续推行良心、标准、生态、科技的种养模式，同步稳定作物产出、带动村民务工、优化山地生态。

妻子以西流溪为新家。胡国太、杨光学、小秋等老骨干接续接手田间管理工作。常年务工的村民，将种养技术、田间管理经验逐步向外传播。

西流溪持续向西流淌。每到夏季，山谷萤火虫成片飞舞，与星光相连。夜间驻地安静，可听见水声、风声、虫鸣。

田尊贵夜间休息前，望向田间成片生长的贝母苗。昼夜交替，山野往复，土地持续耕作、作物持续生长、田间劳作有序接续。